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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不容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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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不容易

鎮中學一年級三個班, 一班二班大部分都是原先鎮小學直升上來的,每個班大概有五六十人, 三班全部是從各村小考上來的,屬於實驗班,只有四十多人。

*

這四十多人――楊小蓮後來跟同學們熟悉了之後――才知道有一半左右都是想辦法轉過來的,或者說是買進來的。

按當時學校通知的升學政策,三班只錄取了三十人,後來這三十人中還有不少人覺得路遠等各種原因沒來鎮中學報到。

跟另外兩個班比起來三班學生很少,難道張爸爸老馬失蹄,轉學轉晚了,才導致張小玉轉學沒有成功。

楊小蓮一時沒有想通, 但是她也沒有以前那麽積極地通知好友, 讓她趕緊轉過來了。

畢竟沒人可以永遠地不管不顧當小朋友,假裝的也不行。

*

按升學時的成績算, 三班班級平均分比另外兩個班高一點, 但是上了一個多月課後,誰都看得出來一班二班學生整體素質都比三班學生要好。

這些不僅表現在衣著打扮、課後作業上,僅課堂紀律也是涇渭分明。

每次楊小蓮從外面往教室走的時候,都能聽到三班是最吵鬧的。

幾個科目老師經常在班上說:“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班。”

同學們哈哈一笑毫不放在心上。

三班紀律是全校最差的。

柳小群說話還沒有教數學的老教師說話有威懾力。

常常老師在臺上大聲講, 學生在下面小聲講。

三班情況也最覆雜, 四十幾個人,來自十個不同的小學, 一半是考進來的,一半是買進來的,一半住宿, 一半走讀。

今年還是鎮中學搞這種實驗班的第一年,宿舍是新騰的, 班主任是趕鴨子上架的。

*

柳小群原本是跟班上的普通老師,前兩個月剛剛送走一批初三學生,這個學期接初一學生也正常,不正常的是她以前從來沒做過班主任工作。

今年這個實驗班是市裏突然下文件叫搞的,原本曹映泉和李新山都是爭著搶著要接這個班的,學生成績不錯,市裏鎮上都重視,那出成績肯定更快。

但是學校最後還是定了毫無管理經驗的柳小群。

學校的意思是,“要給年輕老師機會,而且柳老師教學工作出色,現在承擔更多的責任,也是應該的。”

*

然後,柳小群這個班主任上崗了。

*

柳小群從來不知道當個班主任要管那麽多事。

她就住在女生宿舍的樓上,從早到晚地盯著三班。

學生打冷水,拎不動,得幫忙。

打熱水,被水燙了,得想辦法治療。

洗澡房裏有蜈蚣需要她去抓。

宿舍裏半夜出現壁虎嚇哭兩個。

到了熄燈的時候,兩個宿舍還開著門,男生女生互相串門閑聊。

曬的衣服被風吹走了。

洗衣服擰不動找老師幫忙擰的。

……

等柳老師把各種規章制度梳理出來的時候,這個學期都過去四分之一了。

嚴雲飛有一天跟楊小蓮說:“我都懷疑要是再這樣下去,我們能不能考上普通高中了。”

楊小蓮也有這種感覺,只能說:“做好自己,不懂的問題一定要問。”

*

班主任沒有威懾力,好說話,有不好的地方,自然也有好的地方。

學校裏對新生買校服,買新的還是買舊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,畢竟有些人家就是沒錢,睡覺沒被子,吃飯得計算著過,又不能硬逼著這些學生拿錢買新校服,所以舊校服也可以,只要在重大的日子裏能整齊劃一的展示出來就可以了。

十月底的時候,在一二兩個班還有一部分人沒穿上校服的時候,三班每個學生都有了一身藍色運動校服,大多是二手的。

*

楊承元辦事很利索,在楊小蓮跟他打過招呼的第三天他就拿了幾身舊校服過來。

原主應該也是女生,校服上除了一些油漬、墨水漬,還算幹凈整潔。

“唉。”楊小蓮把四五套校服往自己桌上一扔,“這個楊承元,我叫他幫我找一身舊校服就可以了,他找了這麽多。”

邊說邊拿一套出來在自己身上比劃。

班上的同學開始伸長脖子往前面看。

姜山也轉過身來打量著。

“這套我穿有點大。”楊小蓮扔下一套,又拿起另一套。“我要是只要一套,他會不會打死我啊。”

後排的同學一下子過來了三四個,“……有沒有我能穿的?”

感覺大家對二手衣服的接受程度很高呀。

“你們看看,要是能穿,正好消化了,省得我還要還給他。”楊小蓮道,她自己挑了一套差不多的就不下手了。

幾套校服當然賣掉了,楊小蓮還一人多要了一塊錢,“人家跑來跑去,車胎都得磨薄幾寸,給一塊錢補車胎。”

所有人都欣然同意,還有人後悔下手晚了的。

姜山當然幫忙消化了一套,只是她暫時沒錢,先欠著。

幾個人都欠著呢,都得回家去要。

“等天氣再冷一點,我姐要來給我送被子,到時就給你錢。”姜山說。

楊小蓮比個OK的手勢。

*

因為姜山說她沒被子,班上也有人傳她什麽東西都沒有,連肥皂衣架盆桶之類的都沒有。

有一天中午楊小蓮就特地到女生宿舍去逛了逛。

其他人有睡厚被子的,有睡薄被子的,無一例外下面都墊了一床涼席,楊小蓮扒開涼席看了看,下面是參差不齊的木板。

姜山的床在下鋪,一床薄被單疊成四方塊直接放在木板上。

宿舍前面的小樹上掛著她的幾件衣服在飄啊飄的……

*

像,太像了。

姜山真像上輩子一個人跑出去上大學的楊小蓮,同樣的不被支持,同樣的孤立無援。

那時候楊小蓮比現在的姜山還大五六歲,天天心裏揣著忐忑不安,算計著口袋裏的五塊錢夠不夠花一周。

也是沒被子,沒日用品,因為沒錢買。

後來她是怎麽做的呢,哦,她逃了軍訓,在學校周圍去打工了,就算被騙了打白工,哪怕有口飯吃,她也願意去。

然後掙了一百多塊錢,買了床三十多塊的黑心棉被子,皮膚過敏了三年。

開學在班上還被班主任說沒有集體榮譽感。

姜山給楊小蓮遞過來一小袋威化餅幹,“真的得多謝你幫我找的這套校服,這幾天還真降溫了。”

楊小蓮接過來還沒撕開,旁邊上鋪有人大聲嚷嚷,“你真會做好人,拿我的餅幹做人情。”

楊小蓮臉上一僵,正不知如何是好,她自己不尷尬,她怕姜山尷尬。

“你以為人家特地為你找的啊,不過是她找多了處理不掉罷了,還不知一人掙你們多少錢呢。”破鑼嗓子又響起來。

楊小蓮頭一擡就準備懟對方,姜山把她輕輕一推,笑呵呵地道:“我這叫借花獻佛。而且這難道不是我幫你拎水回來的酬勞嗎。”

“……那酬勞不是讓你吃的嗎?”上鋪不服氣地趴到床沿上,是班上左前排的一個小女生,平時說話就尖酸,看她穿戴家裏條件應該不差,也不知從哪學來的蠻不講理。

“那給我了,就是我的了,我可就隨便處理了。”姜山兩手一攤,“新校服那麽貴,把我賣了也買不起,有這麽個機會買到便宜的,我就謝天謝地了,還挑三揀四,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。”

她轉身對著楊小蓮雙手合什,連連作揖,“感謝我親愛的同桌,是你輔導我功課,是你糾正我發音,是你送我便宜校服,是你是你還是你……”

宿舍裏休息的幾個同學笑成一片。

楊小蓮t發現了,姜山比她當年年齡小,卻比她大膽、開朗,願意接受別人的幫助,情商智商都比她當年高太多了。

她是一個人死撐著不求助於人,哪怕有人問到面前,也能假裝淡定回一句,“不需要,我很好。”

姜山小小年紀隨機應變卻又有禮有節,是19歲的楊小蓮想要擁有卻又沒有勇氣去修煉成的那一種人。

*

天氣微變,服裝店的貨就成車成車地往店裏拉了。

今年服裝店把門面房後面相連的小院子也租了下來,從院中靠墻起了一間倉庫一間廚房,大批量的貨一到,在門口清點完,就一層層地碼放到小倉庫裏。

店裏幾個男勞力不能天天守在這兒,有時候只有三個女人帶個小孩在店裏面。

“等下跟我出去幫我個忙。”這天中午下課鈴聲一響,楊小蓮就拉住同桌。

姜山正準備從桌肚裏往外掏碗,“先吃過飯再去吧。”

“吃過飯再去就晚了,包吃。”楊小蓮鎖好桌肚,連連催促同桌跟上。

楊小蓮從車棚裏把車推出來,準備帶姜山,然後發現帶不動,只好換成姜山帶她。

“往左拐,再往右拐上國道,再往左拐,快,快,快。”楊小蓮指揮。

姜山從放學的人流裏左拐右扭,很快出了小道,上了國道。

楊小蓮告訴姜山,自己有個遠房親戚家裏是開服裝店的,這幾天搬貨特別忙,“一盒一毛錢,等下搬的時候數著數啊。”

這天正是大車保暖到貨的時候,頭天晚上楊小蓮就聽劉英子說過了。

每次來大車的時候,店裏幾個人點數搬貨,一天基本都不歇著。

“我們來幫忙了,表娘,還是一毛一盒吧?”楊小蓮遠遠地就看見服裝店門口堆著幾堆盒裝保暖,還有幾大箱子沒有拆開的。

今年夏天趁著生意淡的時候店裏出錢把門口的空地整了整,現在從店裏往外十幾多米全是光潔的水泥地,不管是整貨、搭架子賣貨都方便。

大表娘在旁邊邊點數邊在單子上寫寫勾勾,劉樂瑞等她點過就拿到一邊,把同款的堆到一起。

劉樂瑞一見楊小蓮就笑,連連比劃,指著門前的這片空地,貨太多了,給你一塊。

以前姐妹幾個包括唐官勝的女兒唐微微有時候到店裏來幫忙,大人會給個幾塊錢出去買零食吃,平常大人逗幾個小孩,都是搬個東西一毛錢。

劉英子正好送客人出來,聽到女兒的聲音,擡頭就看見有點局促的少……年?

楊小蓮讓姜山把自行車靠墻邊停著,拉著她往裏走,“我們先去後面吃點東西,等下再去幫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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